百姓们指指点点,有人嫌青天白日的,这样大剌剌地扶灵晦气,就有另一个人忙着解释,这棺椁里躺的可不是寻常百姓,是傅尚书大人啊!
傅家向来乐善好施,从不曾倚仗着官家的权势欺凌市井小民,反而每年都会定期在城门附近施粥救济,还会出钱出力,让京城内各大药铺及医馆帮忙义诊。
另外,城外有一处善堂,也是傅家牵线联合城内富户办起来的,每逢灾涝之年,流民四窜,傅家的善堂便会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给口饭吃,教养他们成材。
京城内谁不晓得傅尚书仁义,傅家人厚道,可就是这么一个好官,皇上说贬就贬了,还把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大人给活活打死。
世道不公啊!
百姓们不敢议论天家的不是,只敢在私底下惋惜嗟叹,有那曾经受过傅家恩德的,一时情绪激动,当街就跪下来向傅宗哲的棺椁磕头。
“傅大人,小的拜谢您当年的救命之恩,小的能活下来,能给家里的婆娘孩子一口饭吃,都亏当年傅大人请来的大夫救了小的一家啊!”
一个汉子跪了,就有无数个老弱妇孺也跟着跪下,自尚书府到城门口的这一路上,处处可见百姓们磕头谢恩。
傅既明与李氏一前一后拉着棺椁,见此情景都不禁眼眶含泪,就连伤势不轻的傅思博,也不肯坐在周管家特意寻来的手推车上,坚持下来和妻儿一同扶灵。
城门附近一座三层楼高的酒楼,吏部尚书兼内阁次辅吴谨坐在三楼包厢内,凭窗遥遥地望见傅家人扶灵而来,脸色难看。
蓦地,几声叩门声响,接着一个穿绯红飞鱼服的男人大踏步走进来,正是杜三春。
“大人。”杜三春一进包厢就向吴谨拱了拱手。
吴谨示意他坐下,分明急不可耐,却故作淡定地亲自替他倒了一盏茶。“情况如何?”
杜三春皱了皱眉。“今日一早,下官就进宫面圣,汇报尚书府查抄事宜,皇上倒没多说什么,下官试探了几句,原本想着能不能将傅家人下诏狱,仔细再审问一番……”
“皇上不肯?”吴谨听出了杜三春的弦外之音。
“下官依着吴大人您的意思,点了太子这两年与朝廷大臣多所往来,尤其与傅尚书更是过从甚密,就连傅思博也藉着在翰林院修书,与太子时常接触,皇上听了分明是起疑了……”
“那怎么还就这么放傅家人离开京城?”
“那时候东宫来人,说是太子晨起就吐了血,人一下子就晕了,东宫乱成一团,皇上立时就命太医过去看诊,下官瞅着,皇上像是心软了,便不好再多说什么。”
吴谨闻言,手指捏紧了茶盏,指节用力到泛白,良久才冷哼一声。“倒是让傅家人得了便宜了。”
杜三春瞥了吴谨一眼。“现下太子病了,皇上必不会再追究傅尚书蛊惑太子一事,另外,下官在路上看见许多百姓对着傅宗哲的棺椁磕头,在这个节骨眼,别说咱们了,就连皇上都不好再对傅家人伸手,免得惹来非议。”
吴谨眉宇沉肃,半晌,撇嘴冷笑。“也罢,就容傅家那几个不识相的再多苟活几日,待他们回了祖籍地,本相多的是解决他们的办法。”
两人在包厢内密谋,傅既明与傅思博夫妻却是毫无所悉,浑然不晓自家人在鬼门关外转了一圈,差点就离不开京城。
一行人拉着棺椁徐徐前行,终于出了城门,周管家望了望前路一片迷茫,回头再看主家,不免涕泪纵横。
“老爷、夫人、少爷,老奴这就告辞了。”
若是可以,周管家真想带着家人随同老爷夫人回祖籍地,但他也明白,在锦衣卫虎视眈眈的监视下,自己要是跟着一起上路,只会为傅家带来麻烦。
“这些年来辛苦你了。”傅思博忍着背痛抬起手臂,握了握周管家的肩膀,“父亲泉下有知,必然会护佑你们全家平安的,你的两个孙儿都有慧根,好好供他们读书,将来考出功名,你周家也可以改换门庭了。”
“多谢老爷!承老爷贵言,老奴回家就督促他们用功读书。”
“去吧,有缘自会再见。”
周管家一步三回头,终究是依依不舍地回城里去了,他的儿子儿媳还有孙儿孙女都还安顿于客栈里,他想着,就在这京城外围的乡里买上几十亩地,种田维生,或许哪日老爷他们又能起复,回京城做官,那他就继续替傅家管家去。
目送周管家离开后,傅既明将拉动棺椁的绳子一头系在手推车上,又让父亲坐到推车上休息,自己则站在一旁,不断向城门口张望。
李氏觉得奇怪。“霄儿,你等谁呢?”
他在等朱宝慧。
傅既明心急如焚,嘴上却不敢应李氏的话,他怕到头来只是自己一厢情愿,怕最后还是等不到她回来。
如果她的选择是远离他,他也会祝福,就不必说出来让爹娘他们埋怨这个儿媳妇了。
日上三竿,眼看着艳阳逐渐高照,一旁负责监视他们离城的几名锦衣卫顿时不耐起来,当中领头的一位姓林的校尉更是开口喝叱。
“怎么还不走?大爷还得回官署复命呢,别耽误我的时间!”
傅既明咬了咬牙,勉力做出讨好的姿态。“官爷,就一会儿,等着亲人来送别呢,毕竟我们这一去,还不晓得何时能再重返京城……”
“你还想回来?作你的春秋大头梦!”林校尉不屑地呸一口,“大人肯发慈悲,没把你们一家三口的贱命留下来,你就偷着乐吧,我劝你识相点,要滚早点滚,别妨碍爷办公事!”
傅既明任由这名锦衣卫校尉嘲笑辱骂,却是怎么都不肯动。
林校尉火大了,举高马鞭正欲抽打他一顿时,只见城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前头傅家人,麻烦稍等一等!”
傅既明一凛,回头望去,原来是两名轿夫抬着一顶软轿正急促地奔来。
轿子里坐的会是慧慧吗?
傅既明全身紧绷,眼里不由得升起一丝希冀。
软轿在傅既明面前停下,轿帘掀开,下来的是一个身穿素色衣裳的少妇,约二十多岁,正当花信年华,容貌清秀。
不是慧慧。
傅既明先是心一沉,难以言喻的失望,跟着在认清少妇的相貌后,忽然睁大眼,心韵如擂鼓。
这女子长得好像他在现代的姊姊……不,除了衣饰妆发多了些古风外,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阿弟!”少妇看见他,立即激动地走过来,明眸含泪,“阿弟,你怎样?还好吗?爹跟娘呢?”
是他的姊姊,但也不是他的姊姊。
傅既明说不清心下是何滋味,只是怔愣地望着眼前这位神情急切的少妇,他知道她是谁了,她是原主的长姊,傅佩兰。
见傅佩兰来了,李氏赶忙搀扶着傅思博下车,夫妇俩颤微微地走过去。
“兰儿!”李氏含泪朝女儿伸出双手。
“娘!”傅佩兰哭着奔进母亲怀里,泪流满面,“女儿不孝,昨日就该回尚书府的,女儿对不起爹娘,对不起祖父……”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李氏也哽咽了,拍抚着女儿,“娘明白的,是你夫家不让你过来,他们可说了什么?”
傅佩兰摇头,纵然满腹委屈,也不想将婆家那些糟心的冷嘲热讽说给爹娘听,她望向形容憔悴的父亲,越发心痛难抑。“爹,您怎么就……伤成这样了?”
傅思博眼眶泛红。“爹没事,这伤养养就好了,倒是你祖父……”
傅佩兰早就看见那沉重的棺椁了,至今仍不敢相信她最敬爱的祖父就躺在里面。
“祖父,孙女来晚了,祖父……”傅佩兰悲从中来,趴在棺椁上痛哭失声。
傅既明一直怔忡地望着这一幕,想起自己在现代的姊姊,想起自己连姊姊临死前的最后一面都没能来得及见到,不禁黯然。
李氏见女儿哭得伤心,心里也不好受,过去拍了拍她。“好了,别哭了,你的孝心你祖父能明白的。”
傅佩兰又哭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收住眼泪,见傅既明一直站在一旁不说话,不免有些担忧。“娘,阿弟没事吧?他前几日不是病了吗?如今可好全了?”
李氏含泪,未及回应,傅既明就涩涩地扬嗓。“姊,我很好,你莫忧心。”
傅佩兰这才松了口气,看了看爹娘与弟弟,含泪微笑。“幸好我还来得及见你们一面。”
李氏与傅思博闻言叹息,傅既明则是深深地看了长姊一眼。“姊夫呢?他怎么不过来?”
傅佩兰闻言一凛,眼神顿时闪过一丝慌乱,看着有些心虚,半晌才勉强开口。“你姊夫……今日当值,有些紧急公务……”
“那昨日呢?”
“昨日……”傅佩兰实在不知该如何替自己的夫君找理由,眼里流露一丝恳求与无助。
“好了,霄儿,莫要再为难你长姊了。”李氏对傅既明使了个眼色。
在场的没一个是笨的,谁都晓得广平伯府昨日未曾上门吊唁,今日又只让傅佩兰独自一人匆匆来送行,摆明了就是想与尚书府划清界限。
傅佩兰今日能赶过来相送,恐怕也是经过一番抗争。
“对了,爹、娘,我听说昨日尚书府被抄家了,你们身上可还有银两?”傅佩兰急急忙忙地从软轿里拿出一个包袱,“我收拾了一些细软给你们路上用……”
傅佩兰话语未落就被一道尖锐的嗓音打断。
“谁准许他们身上能带银钱了?”
众人一凛,只见林校尉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将包袱拽过去,打开来搜检,里头除了一些金银元宝和首饰,还有几张银票,约莫有五百两左右。
“抄家还想带钱走呢,你们以为这一路是让你们好吃好喝、游山玩水去的?圣上肯放你们离开京城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否则照我们大人的意思,就凭傅老尚书在朝廷作威作福这些年,还不晓得背后有多少狗屁倒灶之事,贪了多少民脂民膏,仔细审一审,你们这一家人即便死罪能免,活罪也难逃,流放去边关开垦都是轻的呢!”
傅家人闻言愀然变色,傅既明更是暗暗磨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若是在这里和锦衣卫争论起来,即便是在法理上站得住脚,此时形势也不利于傅家,只会让吴谨跟杜三春那些个狗官更有机会见缝插针,在皇帝面前狠狠告上一状,到时怕是真无法安然离开京城了。
他深吸口气,勉力忍下满腔怒火,表情淡淡地对傅佩兰说道:“姊,这些细软还是你带回去吧,正如官爷所言,我们用不着。”
“可是你们这一路总是得吃得喝……”
“夫人放心吧。”林校尉又凉凉地插嘴。“我瞧你们傅家人命硬得很,饿不死的。”
傅佩兰无奈,只得将包袱收回来,还想再多跟爹娘和弟弟说几句,林校尉却已挥着马鞭赶人。
“再不上路,休怪本大爷不客气!”
“爹,您先上车。”迫于情势,傅既明不得不忍气吞声,和李氏协力让傅思博上手推车坐好,一边回头对傅佩兰说道:“姊,你也回去吧,等我和爹娘安顿下来再写信给你。”
傅佩兰只是无声地落泪,她真的无法想象,身上没点银钱,爹娘和弟弟这一路该怎么走,能平安回到祖籍地吗?
傅既明最后再往城门口的方向望去一眼,进城与出城的行人熙来攘往,偏偏就是看不见他唯一期待的那个人。
慧慧,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傅既明难忍心酸,眼眸不争气地刺痛着,挣扎片刻,终于还是用力推动手推车,李氏则在后头护着棺椁。
车轮毂辘前行,迎向城外的漫天风沙,显得格外凄清。
傅既明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命运了,注定了与所爱之人分别,注定了无法与珍爱的她相守。
直到身后传来一道清凌悠远的嗓音,彷佛亘古的呼号,破开了时空——
“傅既明,不准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