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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前任穿书了(上) 第二章 锦衣卫抄家(2) 作者:季可蔷

  当今皇帝就不是个虚心纳谏的。

  或许年轻时还有几分雄才伟略,有那“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仁心,但随着年华老去,就如同那领导狮群的狮王,对那身强体壮的幼雄狮总是会心怀猜忌,本能地就想将威胁自己的人驱逐出去,巩固权力领导中心。

  如今的太子就是新一代狮王的备位人选,太子越是仁爱贤明,越受到朝臣的敬重,就越会触及皇帝身上的那片逆麟。

  太子分明无错,但皇帝看他处处是错,负责教导太子,又在民间素有官声的傅宗哲更成了皇帝眼中扶持新狮王来挑战自己权威的奸臣。

  这回傅宗哲被扣于宫中,起因是日前皇帝严厉申斥了太子,不许他上朝,命他闭门读书,相当于是软禁的意思,而傅宗哲不过替太子说了几句话便惹恼了皇帝,被皇帝在光明殿前罚跪。

  原以为傅宗哲年纪大了,不堪如此折辱,必会认错求饶,岂料他硬是不肯低头,整整跪了一夜,人都跪晕了,醒来后,皇帝表明自己欲废太子,傅宗哲力谏太子乃国本,不可轻易动摇,这更令皇帝发火,君臣一番激烈的争论,结论就是傅宗哲大逆不道,罚领廷杖二十。

  才跪了一夜的老人,又受廷杖,身子骨哪里承受得住,傅思博听闻风声,急急进宫替父亲求情,却是跟着受池鱼之殃,头顶的乌纱帽当场就被皇帝给摘了!

  父子俩灰头土脸地被抬出宫中,皇帝还不解气,正巧吏部尚书吴谨也在现场,他和傅宗哲向来就政见不合,时常在朝堂上针锋相对,见傅宗哲遭了难,心中大快,三言两语一挑拨,就说服皇帝将自己的鹰犬爪牙给派出来。

  抄家!

  古往今来被抄家的官员多了,但那些都是贪官,是真正犯了鱼肉百姓之罪的,如傅宗哲这般清廉守节的清官也会被罚抄没财产,实在令京城的权贵和百姓都感到胆寒。

  何况来主持抄家的还是素来恶名在外,能令小儿止啼的锦衣卫。

  傅既明寻了个时机去官房,换上落霞带过来的粗布衣裳,才刚回到灵堂,就见大批佩着绣春刀的锦衣卫闯进来,一马当先走在前头的,正是身穿绯红色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杜三春。

  杜三春手持明黄圣旨,一进灵堂就不客气地厉声喝叱。“所有人等,站在原地不许动!傅家子弟何在?”

  周遭的下人们个个都缩成鹌鹑,噤若寒蝉。

  傅既明咬了咬牙,走上前,神色一派淡定。“在下傅霄,敢问杜指挥使入夜闯我祖父灵堂,所为何来?”

  “你就是傅宗哲的嫡孙?”

  “是。”

  杜三春打量他全身上下,目光讥刺,接着举高圣旨,一脸的横肉随着洪亮的声嗓抖动。

  “奉皇上旨意,户部尚书傅宗哲忤逆犯上,蛊惑太子,今除其及其子傅思博之官职,罚抄阖府财产,逐出京城!”语落,他冷冷望向傅既明,“傅霄,还不接旨?”

  傅既明告诉自己,这是古代,既然穿过来了就要入乡随俗,无须在这种时候与皇权对抗,但即使做好了心理建设,他跪下来时仍是心不甘情不愿,勉强压下满腔怒火。

  “雷霆雨露皆是圣恩,既明……”清冷如冰珠的嗓音自齿缝间一字一句地迸落,“接旨!”

  他双手举高,从杜三春手中接过圣旨,再起身时,只觉得体内一股血流沸腾着,狠狠地灼烧全身上下。

  一道凄厉的悲嚎蓦地响彻了灵堂。

  “父亲!儿子不孝!”

  傅既明一震,回头一望,只见傅思博趴在一张软榻上,让几个下人抬了进来,朱宝慧也随之在后。

  傅思博跪爬着来到傅宗哲的棺椁前,重重地连磕几个头,磕到额头都青肿了,看得朱宝慧一阵不忍,而傅既明胸臆更是不由自主地激荡着。

  “爹!”他奔上前,“您别这样,快起来。”

  傅思博拂开儿子的手,仍跪在地上,却是抬头瞪向杜三春,目光含恨。“家父奉公守法,这些年来为朝廷劳心劳力、鞠躬尽瘁……”

  杜三春冷笑打断。“就是念在过去傅尚书还有那么一丁点功绩的分上,圣上才网开一面,否则就凭这犯上之罪,砍了你们一家人的头都是轻的……来人,给我抄,将这傅家上下一干人等都拿下!”

  指挥使一声令下,数十名锦衣卫立刻动作起来,打的打、砸的砸,一时鸡飞狗跳,下人们惊叫哭喊着,一个个手脚都被捆了起来,跪在一旁待罪。

  这一切混乱,看在傅既明与朱宝慧眼里,就像电影无声的画面,极致的荒诞,极致的悲凉。

  一个忧国忧民的老臣,死后竟然遭此践踏,那些锦衣卫连灵堂也不放过,扯了布幕,推倒了香炉,就连棺椁也想打开来搜检。

  傅思博实在受不住了,哭着趴在父亲的棺椁盖上,死命地护着。“不许你们侮辱我父亲!走开!都给我走开……”

  一个年近不惑的大男人,此刻哭得像是个失怙的孩儿一般,教傅既明与朱宝慧都红了眼眶。

  就连刚刚赶到的朱成德都看不下去,怒喊一声。“杜大人!你们锦衣卫也太过分了!”

  杜三春一凛,抬起手向心腹属下示意,几个欲打开棺椁的锦衣卫知机地往后退散。

  灵堂总算稍稍恢复了清静,傅既明认清来人是谁,暗自一凛,悄悄在朱宝慧耳畔低语。“是你爹和你娘来了。”

  朱宝慧一愣,望向朱成德夫妇,两人年约三十多岁,朱成德留着一道八字胡,相貌略有些粗豪,朱夫人倒是一派温雅文秀,五官清丽,很明显的,原主的相貌是遗传自母亲。

  “慧儿。”朱夫人一见到女儿,立刻奔过来,脸色苍白地检视,“你怎么样?可有哪里不好?”

  朱宝慧看得出来朱夫人是真心关怀自己,眼神有着不容置疑的慈爱,她有些尴尬,却还是尽量温和地回应。“母亲莫忧心,女儿没事。”

  朱夫人目眶含泪,眼见尚书府一团混乱,连已逝之人的灵堂都不得安宁,而锦衣卫的爪牙姿态嚣张,那一个个狰狞的面目像是恨不得生啖傅家人的血肉,她越想越是胆寒,就怕女婿一家人前途茫茫,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也要跟着吃苦。

  “慧儿,不如你……”朱夫人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一旁的朱成德彷佛猜到她要说什么,用力咳了一声,两道严厉的目光朝她射去。

  朱夫人顿时一凛,咬唇不敢多言。

  朱宝慧莫名所以,傅既明则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暂且压下心头陡然窜起的不安,主动上前向朱成德请安致意。“岳父。”

  朱成德面露伤感,安慰地握了握他肩膀。“岳父来迟了。”又望向仍趴在棺椁上哽咽低泣的傅思博,“你父亲受苦了。”

  傅既明黯然无语,杜三春在一旁看着这人情温暖的一幕,却是出言嘲讽。

  “朱大人倒有心,我瞧今日敢来这尚书府吊唁的,怕是只有你这个亲家了,你们这桩儿女亲事结得好啊,有情有义。”

  朱成德脸色一变,转头望向杜三春。“杜大人,下官知晓你是奉皇命而来,可灵堂抄家,不择手段,你这是伤了圣上仁德的名声!”

  “唷,你这是威胁我还是威胁陛下?”杜三春状若漫不经心地撢撢衣袖,上前与朱成德对峙,却是目光如电,“莫以为贵府有个桃李满天下的老大人撑着,你就能在我面前狐假虎威了,我杜三春是为陛下办事,公忠体国,容不得他人造谣污蔑!”

  “杜大人,傅尚书于士林中素来受爱戴,下官也只是希望你为他老人家留个体面。”

  “我替他留体面,那谁来护着陛下的尊严?傅宗哲胆敢忤逆犯上,就别想还能全须全尾地保留身后清名!”

  “杜三春!你……”朱成德气得脸红脖子粗。

  “朱大人,莫忘了我是圣上钦点的锦衣卫指挥使,本官站在这里,代表的就是皇帝的体面,你们谁敢违逆!”

  冷厉的声嗓如天边的落雷,在灵堂内轰然劈响,所有人都咬牙切齿,却也明白情势如此,再争辩下去只是徒然落得一身罪名。

  杜三春见每个人都脸色铁青,倒是越发得意张扬起来。“朱大人若尚有不满,何不亲自到圣上面前去分辨?若是不怕你朱家受了株连之罪,本指挥使很乐意派属下护送你进宫……来人!”

  杜三春一挥手,朱夫人立时一抖,下意识地就颤声开口。“杜大人,我夫君是一时冲动,请你……勿要计较。”

  杜三春冷哼。“我这人小气得很,就偏偏爱计较,你们待如何?”

  这奸佞小人,简直不可理喻。

  朱成德气得全身发抖,朱夫人情知丈夫有些书生意气,深怕他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慌乱地朝傅既明瞥去一眼,目露恳求。

  傅既明明白丈母娘的意思,主动上前作揖。“杜大人,我傅家的罪,我们一家自会承担,大人体察圣心,公忠为国,就不妨碍你办正事了。”

  言下之意,要抄就抄吧,别在这里撂这些没意义的狠话。

  杜三春眯了眯眼,凌锐如刀的目光往傅既明身上射过来,对方却是不避不闪,神色淡定。

  他阴阳怪气地撇了撇嘴。“想不到傅家还能栽培出你这么识时务的小子,傅尚书后继有人,死了也不枉啊……来人,继续给我抄!记着,可得搜拣仔细了,谁都不要想昧下一铢一银!”

  大批的锦衣卫早就往后院抄去了,逼着周管事打开库房,拿着造册一一查对,而留在灵堂的两名锦衣卫则是直接向傅既明与朱宝慧逼过来,将傅既明拿来束发的白玉簪拔了下来,还有朱宝慧头上的钗环、手上的翡翠手镯,连一对珍珠耳坠也全部摘走了。

  两人心口都怦怦跳,深怕这两个锦衣卫拿走了他们刻意戴着的这些饰品,还会继续搜检他俩的衣裳,那缝在内袋的银票和金银锞子怕是就藏不住,幸好锦衣卫可能也没料到他俩会事先有准备,倒是没有丧心病狂到当场要他们脱衣查验。

  搜过了傅既明与朱宝慧,两名锦衣卫又去搜傅思博,傅思博大悲大痛之下,又受这般侮辱,当即就晕了过去。

  傅既明一惊,连忙上前将父亲扶起来,朱宝慧也忙着张罗茶水。

  正混乱时,杜三春一名心腹过来禀报。

  “大人,尚书府上下的奴仆都捆绑起来了,可管事的说他们都已被放了奴籍,不再是傅家的下人了。”

  “什么!”杜三春脸色难看,瞪向傅既明,“傅霄,尚书府此举是何用意?”

  傅既明迅速与朱宝慧交换一眼,见她不着痕迹地点个头,就明白她已经将事情都办好了,深吸口气,与杜三春对峙,语气淡然。

  “大人,祖父今晨仙逝前曾留下遗言,我傅家眼下乃是戴罪之身,贬去了官职就只是平头百姓,哪里还配拥有成群奴仆的服侍?因此在下遵从祖父吩咐,将家中奴仆都散了,各自发还了身契,如今他们都已是大雍国的良民。”

  这义正辞严的神态看得杜三春牙痒痒,他暗暗掐了掐手,眼神冰冷。“不愧是傅尚书,这老狐狸临死前还能记起安排下人的去处,这是还有口气咽不下,想着与皇上作对呢?”

  “不敢!”傅既明腰躬得更深了,“只是祖父一心悔憾,不该犯下这忤逆犯上之罪,寒了圣上的心,还这些奴仆们良籍的身分,也只是希望他们日后能成为有用的人才,为国家社稷尽一份心力。”

  杜三春哼了哼,明知这小子这副大义凛然只是惺惺作态,却是一时拿他没辙,气得瞪了心腹属下一眼。“还站在这儿干么?拿他们的身契去顺天府衙,看看是不是果真都销了奴籍,给我查仔细些,若是有虚报的,一个也别放过!”

  “是!”

  朱宝慧心一跳,暗暗祈祷周管家办事俐落,千万记得去官府销了奴籍,否则若只有发还身契,怕是这个杜指挥使还会借机发作。

  也不知道婆婆在后院那边怎么样了……

  思及此,朱宝慧蓦地灵光一现,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朱夫人的衣袖,低声问道:“娘,如果我和离了,是不是嫁妆就不会被抄了?”

  朱夫人一凛,激动地望向朱宝慧。“你想和离?”

  朱宝慧一愣,不明白朱夫人为何突然如此热切地盯着自己,一时有些紧张。“我的意思是,怎么样能保住我的嫁妆……”

  朱宝慧话没说完,只见朱夫人流下泪水,紧紧握住她的手。

  “慧儿,其实娘今日过来,就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和爹娘一起回去?”

  “啊?”朱宝慧愕然,不晓得原主这位娘是在演哪一出。

  朱夫人却已忍不住急切的情绪,转头望向自己的夫君,语带恳求。“老爷,让慧儿同我们一起回去吧!”

  朱成德闻言,惊骇得八字胡子都翘起了,之前他分明都已经警告过自家夫人了,她竟还是不肯死心。

  “休要胡言乱语!”他厉声怒斥。

  “老爷,不是我胡言,慧儿自己也愿意的,她也想和离……”

  不是,她什么时候说要和离了?她只是想找个办法,看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嫁妆。

  朱宝慧吓白了脸,连忙阻止朱夫人。“娘,您别说了!”

  “慧儿。”朱夫人泪如雨下,“娘知道你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可你要知道,贬官出京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一路上还不知有多少艰险,你从小就在家里锦衣玉食地养着,娘担心你吃不了那样的苦……”

  “我能的!”朱宝慧急了,“娘,您莫要担忧,女儿能撑得住的。”

  朱夫人傻眼。“可你方才不是说想和离……”

  “我没有!”朱宝慧惊慌地否认,下意识地望向傅既明,他也正默然注视着她,墨眸如海,深不可测。

  他不会误会了吧?不会真以为她不想与他共患难,想畏缩逃回娘家吧?

  朱宝慧心乱如麻,杜三春则是一脸兴致勃勃,嘴角勾起讥嘲的笑意。

  “怪不得人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本官今日倒是看了一出好戏……朱大人,原来你们朱家是这样教养女儿的,只能同甘,不能共苦,这要让人知晓了,令尊这个国子监前任祭酒,怕是在士林中也没了清誉。”

  朱成德又羞又恼,气得全身发抖,妻子向来感情用事,他今日就不该带她来的。

  他一把拽住妻子的臂膀。“走!跟我回去!”

  “可是慧儿……”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算慧儿留在傅家吃苦,那也是她的命!”

  “老爷,你莫要如此狠心,那是我们的女儿啊,小时候你也抱过哄过的,我就不信你不心疼……”

  心疼又如何?只能怪老天弄人,红颜薄命。

  朱成德红了眼眶,朱夫人心伤难抑,终究是放不下,含泪转向站在一旁的女婿。

  “既明,好孩子,你就当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私,你放了慧儿可好?要不这样,你先让她留在京里,待你们之后安顿下来,我再亲自送她过去。”

  “娘,您莫要为难我夫君了!”朱宝慧伸手拉开朱夫人,懊恼不已。

  “慧儿,娘不是说你们俩一定要和离,就是你先跟爹娘回家,日后待傅家安稳了……”

  其实朱夫人就是怕,怕皇上还有后招,抄家不够,哪天气上心头,又追着要砍傅家人的头,到时她女儿可就真的命如纸薄了!

  朱夫人的恐惧,傅既明自然也料想得到,虽说他们能靠着朱宝慧大略知晓剧情发展的金手指想办法避过离京回祖籍地这一路的惊险,但毕竟他们并不是书中的主角,没有主角光环,能不能躲过既定命运的安排尚是未知之数。

  万一就是躲不过呢?

  万一皇帝又发了疯,派人来一路追杀呢?

  万一有了蝴蝶效应,他们反而死得更惨呢?

  太多的不确定,令傅既明无法堂而皇之地去赌,而朱宝慧会动了和离的念头,或许也是心中有了胆怯……

  傅既明一颗心直往下沉,原先还在胸臆焚烧的那股怒火陡然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与冰凉。

  他望向朱宝慧,嘴角牵起,似是微笑又像自嘲——

  “我们和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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