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赫鹏抬头看了眼西斜的太阳,点头,「也好,这几天你奶奶脾气不太好,早些回去才不会让她又有机会找你麻烦。挂在树上的那只野鸡记得提回去,我不想又听到你奶奶扯着喉咙满村子咒骂你跟昌叔、婶子偷懒的声音。」
「谢谢你。」她拿下野鸡,很无奈的看着他。
如今他们大房不再逆来顺受,只要是不合理的事情,总是会反驳争取,这让奶奶看他们愈来愈不顺眼,每天总要轮流骂上他们一番才会舒心。
「你再跟我这般客气,我会不开心。玥儿,你的想法我心里清楚,即使如此也不能阻止我对你好。」
她有些感动,定定看着他好一会儿,末了问道:「既然你知道我心里的想法,却还是待我这般……值得吗?」
「值得。」他语气透着不容质疑与坚定。
「你真傻……」对于他毫无掩饰的情意与对她的好,明玥心里十分动容,若他不是殷家人,她也许会点头接受。
他勾勾嘴角,「老一辈的人常说傻人有傻福,而你就是我的傻福。」
她的心倏地扑通跳了下。
他伸手将她垂落额前的发丝撩到耳后,「好了,别发呆了,快下山吧。」
不给她时间多想,拿过她手中的野鸡放到她身后背着的竹篓子内,推着她下山。
看着她消失在树林的身影,殷赫鹏睐了眼身后那株苍天大树,沉声道:「出来吧。」
一道黑影自大树后方闪出,来到他面前,「少主!」
「闇影,调查得如何?」殷赫鹏转过身,斜睨了眼身侧穿着黑色短打的手下。
「回少主,殷伯府确实派了管事前来开元镇调查温泉一事,更大手笔买下了一处大宅。」闇影抱拳如实禀告这几日打听到的消息,「据属下调查,为了有利于殷伯爷养伤,殷伯府这些年四处打探对筋络复原有疗效的温泉。一年多前,位在开元镇与三阳镇之间的一处山谷冒出了新的温泉,不少有腿疾或是半身不遂的人泡过后纷纷称赞有改善,殷伯府这才派管事前来确定。」
「一年多前那处温泉就被发现?」真是该死,那温泉竟然被人提早发现。
闇影怔了下,怎么听少主的意思,似乎不该如此?但他很快就将这疑惑抛在脑后,他的工作是执行少主的命令,而不是质疑少主。
「是的,当年该处方圆百里的范围曾经发生一次规模不小的地震,虽然附近几个乡镇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击,但还是有些地区坍塌或是下陷,温泉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地震后约莫三个月才被发现。」
听完闇影的报告,殷赫鹏眉头微拧陷入沉思。
在他年幼时,父亲和娘亲前往吉安省别院游玩,队伍经过一处茂密树林时,突然从林子深处冲出一群土匪,对一行人毫不留情地砍杀,母亲当场惨死刀下,父亲重伤昏迷,醒来后半身不遂,只能躺在床上,殷伯府的大权从此落到叶氏这个嫡母手中。
他虽是庶子,但父亲十分疼爱他,吃穿用度一切比照嫡长子殷赫捷的规格,这让叶氏满怀怨恨,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但在父亲面前,她却依然扮演着贤妻良母的角色。
当她独揽大权,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除掉他。
她派人将年仅十岁的他送到别院,马车行经山谷小径时,冲出一批黑衣人欲取他性命,砍杀中,马车因此翻覆山谷。
他头部受到重创,陷入昏迷,被路过准备前往六合村的义父救起。
义父表面上是个猎户,但真实身分却是名探子,更一手创立了叫做夜影阁的情报帮派,眼线遍及全国各地。
当年夜影阁出了叛徒,为了抓出对方,义父诈死,隐姓埋名藏于六合村,打算待时机成熟再将那群叛徒一网打尽。
义父见他虽然丧失记忆,但武功底子等各方面都不错,尤其是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是个很好苗子,义父不想错过,收他为义子后便将毕身所学的追踪术、武功都教给他,甚至在除掉叛徒之后,把夜影阁也交由他掌管。
之后,他被到乡下静养的父亲认出,本不愿回去,不想面对成为自己弟妹的玥儿,然而年迈体残的父亲殷殷盼望着他能认祖归宗,他只能忍着心伤回去尽孝。
为了减少与玥儿的接触,他奔赴战场,直到之后回京覆命,才发现玥儿受尽折磨。
他要玥儿等他,返回边关的路上满脑子都想着她,因而大意了,没有想到叶氏跟殷赫捷买通他身边的人,在他夜宿驿站时,于酒中下毒毒杀他,同时一把火烧光驿站,死无对证。
殷赫鹏眼底掠过一抹厉色,上辈子是他大意,怨不得人,这辈子该报、该讨的,他一样也不会放过。
眼见主子的脸色愈来愈深沉,身侧的闇影担忧的询问,「少主,您没事吧?」
「没事,交代下去,盯好殷伯府,他们在开元镇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是的,少主,属下即刻交办此事。」
一个月后。
「鹏大哥,这些酒浓度较低,不如交给醉花酒楼的酒那般浓烈,我想便宜卖给镇上的酒楼。」
经过一个月的合作,明玥知道了醉花酒楼最畅销的酒浓度为何,而她刚整理出来的这些酒,都是最后一次蒸馏出来的酒液,浓度很低。
她想着乡下地方只要是酒便成,浓度倒是其次,因此想将这些酒卖到镇上看看,也许能多少赚一点。
「不,别拉到镇上,一样卖给醉花酒楼,醉花酒楼所卖的酒虽然大多价格不便宜,但他们也有卖少数较便宜的低等酒。」殷赫鹏连忙制止。
殷伯府半个月前派人自温泉接了管线进别院,之后不久,殷伯爷就在殷赫伟的陪同下前来休养,他是不可能让殷家的人再有任何机会接触到玥儿或是喝到她亲酿的酒。
以往玥儿所酿的酒都是一运到醉花酒楼便让人运往北方,这可以保证短时间内殷伯府的人绝对喝不到,这样他就有更多时间运作接下来的事情。
「不需要这么麻烦吧,这也没有多少,直接卖给镇上的酒楼就好。」她怎么觉得鹏大哥很反对她将酒卖到镇上?
「不麻烦,明日我正好要到县城,一起拉过去就好。」
「那好吧,既然你明天要去县城,不如顺道载我到镇上,如何?」
「明天没有市集,怎么突然想到镇上?」他心生警觉。
「天气开始变凉了,想去扯些布回来给爹娘做两件衣裳。」
他沉凝了下,「玥儿,近日你还是别到镇上去较好。」
「为什么?」
「最近镇上来了贵人,为了避免冲撞,还是不要去镇上,你也跟昌叔还有婶子提一下。」
明玥愣怔了下,贵人?
他这么一提,她才猛然想起,前世殷伯爷一行人浩浩荡荡到来开元镇泡温泉,引起很大的骚动,而鹏大哥正是某次到镇上卖猎物时被殷伯爷看到才被认回。
一想到这里,她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
殷赫鹏见状担忧的喊着她,「玥儿,你怎么了,人不舒服?」
「没事。」她猛地摇头,私心不想他回伯府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忽然拉着他的衣袖,语气惊慌,「既然如此,鹏大哥,你最近也不要到镇上去了,贵人身分不一般,若是我们不小心碰撞到,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甚至丧命都有可能。答应我,你也不要到镇上去。」
他看到她如此担心自己,心下开心不已,点头,「好。」
她紧张的情绪这才松懈下来,「记住,你答应我,不可以到镇上去,宁愿跑远一点到县城。」
「行,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会做到。」
明玥看天色不早了,再不下山一会儿回到家奶奶又要骂人了,便道:「那我先回去了,记住不要去镇上。」
「路上小心。」殷赫鹏看着她逐渐缩小的背影,收敛好依旧激荡的心情。
她的叮嘱让他想到了先前的猜测,明玥反常的要求他最近不要到镇上,是否表示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许她真的跟自己一样都是重生的……
狐疑的不只是殷赫鹏,明玥一路上也纠结着同样的问题,为何殷赫鹏总是能这么巧的适时提点她?重生一世,她不相信每一次都是凑巧,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鹏大哥跟她一样都是重生的,只是这真的有可能吗?
乡下地方对于习惯了京城繁华的公子哥来说无聊至极,陪着殷伯爷前来别院养伤的殷赫伟自然是觉得度日如年。
身为毫不起眼又不受重视的庶四子,最重要的就是要表现出孝顺,这才能博得好名声,也能令主母另眼相看。
尤其他的婚姻大事掌握在叶氏手中,为了不让她随便挑个家世不显或是上不了台面的女子成为妻子,在她面前,他必须表现得跟只狗一样忠心。
他这条忠犬十分听话,很讨叶氏欢心,每个月所领的例银比其他庶出兄弟多,有时还能跟着嫡兄一同进出世家举办的宴会。
为了维持乖巧形象,当叶氏考虑由谁陪殷伯爷前来别院养伤时,即使他满心不愿意,也必须自告奋勇。
也许是累积了太久的自卑及愤恨,加上天高皇帝远,殷赫伟陪殷伯爷到温泉别庄养伤近一个月后,各种不满情绪全部爆发,不再当个孝子守在殷伯爷跟前,每日进山狩猎,今日亦是如此。
秋天正是猎物肥美的季节,面对满山遍野的猎物,殷赫伟哪里忍受得住,一大清早便带上弓箭与防身匕首,带着两名随从进山。
今天他再不只满足于猎得野鸡、野兔,他的目标是山猪、老虎与黑熊。
前些天他听村民提到,几个月前曾经有人猎到一头老虎,不提老虎是山中大王让人畏惧,光想到那一身独特毛皮,就足以让他不顾安危深入山林,幻想着也能猎到一头老虎。
不听众人规劝,一身虎胆的殷赫伟往深山前去,只是他运气不太好,小半天都没有遇到他心心念念的老虎,当个打虎英雄,反而遇上了一群四处觅食,嘴里不时发出吭哧吭哧声音的野猪群。
一向养尊处优的殷赫伟跟两名随从吓得惊声尖叫,手中的弓箭一丢,没命地往山下狂奔,就怕被野猪那两支尖锐的獠牙给戳了。
殷赫伟平日出门不是乘马车就是坐轿子,跑起来慢两名随从一大截,远远落在他们身后。
他激烈喘息,摀着几乎要爆开的胸口,「等等……等等……」
「四少爷您快跑啊,野猪追来了!」较瘦的随从一边没命往前跑,一边回头喊着。
身后野猪狂奔的声音愈来愈接近,殷赫伟心下愈是惊恐,没命向前冲,声嘶力竭的叫着,「你们回来拉我,敢抛下我,回去我就把你们卖了!」
两名随从互看一眼,很不情愿地往回跑,一人一边扯住他的衣袖,拉着他跑,「四少爷快跑。」
与此同时,不远处,殷赫鹏与明玥正在山谷的溪边大快朵颐地吃着烤野鸡。
明玥一边吹着气一边称赞着,「鹏大哥,你怎么知道用这个方式烤野鸡,这方式简单又好吃。」
「我出去这四年到过许多地方,学了不少东西,这烤法叫做叫花鸡,把野鸡清洗干净,用叶子包裹,抹上泥巴丢到火堆里烤就可以了,若是有米或是蔬菜,可以塞到鸡腹内一起烤,吸收了鸡汤鲜味的食材搭配着鸡肉一起吃,风味更是绝佳。」
「那下一回我们可以带点东西来塞进去一起烤。」她塞得嘴巴满满的,像只小仓鼠一样。
这可爱模样让他看得不由得会心一笑,他刚回到村子那时她面黄肌瘦,这阵子经过他三不五时的喂养,气色好看了不少,身上也长肉了,让他放下心。
「对了,我一直没有机会问你,你这四年都去了哪里?」
「除了出海两趟外,其他大部分时间到处跑单帮做倒货生意,也去过几次关外。」每当夜影阁接到棘手案件时,他就必须亲自出手调查,跑单帮的生意人是他最佳的伪装身分。
她对他竖起大拇指,「想来你这几年日子过得很精彩。」
「虽然精彩,但风险也挺大的,还好我运气一向不错,这一路都很平安,也赚了一些身家。」
「那你怎么会放下生意突然回村子?」前世鹏大哥若是也到处做生意,可能就不会发生悲剧了,想到这里明玥忍不住又一阵感叹。
「这几年南来北往的其实有些累,又想到义父的忌日快到了,多年未到他坟头上香,便回来了。」
说到这里,她想到他的亲生父亲殷伯爷就在开元镇,索性将话题带向殷伯爷,「鹏大哥,你前些日子跟我说有贵人到镇上,是不是殷伯爷?」
「你怎么知道?」他搅动了一下火堆里的烤番薯。
「我听从镇上回来的明玉还有二婶说的,二婶还说殷伯府曾经丢失一个少爷,丢失时才十岁,好像是在玉州省,这玉州省跟我们清州省是相连的。」
「唷,还有这事,堂堂伯府也会丢失少爷!」他心底鄙夷地冷笑了声。
「鹏大哥,若你是这个少爷,你会做何选择?」
「我并不是那位丢失的少爷,所以我不知他会做何选择。」
「我说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的家人是殷伯府这种权贵之家,他们找到你,你会怎么做?跟他们回去?」她瞅着他淡漠的神情,忐忑的试探。
「不会。」
「不会!」她不可置信低呼。「真的?」
「那种地方有什么好?权贵之家表面上看起来风光无限,但私下呢?尤其内宅更是充满阴暗斗争、尔虞我诈,我若是伯府所丢失的少爷,绝对不会回到那个充满算计的肮脏地方。」说到后来,他几乎是恨恨地咬着牙坚决表明自己的意思。
「你真的可以舍弃?那可是富贵之家!」听到他这么说,她心底顿时爆出无数朵璀璨烟花。
「玥儿,我是个有能力开创出自己一片天的男人,并不是必须靠着家族,在家族羽翼下才能生活的软弱男人,没有必要回去那种龌龊地方仰人鼻息。」
除了这几年累积的财富外,义父留给他的夜影阁,更是朝中权贵,甚至连皇家都必须礼让三分的情报组织,他有必要回殷伯府当个被人利用的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