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早已平定,叛徒也都拿下了,加上她哥哥先前追查的孙相毒害贤妃、大皇子的证据一并呈上,李棋很是明快,下旨将瑞王李奕、丞相孙正之等乱臣贼子全部斩首示众。
他废了皇后,毒酒赐死,立白时璃为后,李炤为太子。
而朝堂里也因为这一次的肃清而有了极大的转变,孙氏的党派全部瓦解了,李棋的皇权也更加巩固了。
一切都很好,白时镶也替姊姊高兴,可是她在等的人却没有回来。
为什么厉采琛不回来呢?他去了哪里?他是死了吗?大家怕她伤心,所以不敢告诉她?
没有一个人对她说明,连小丁子和擎枫都不见了,她问胡彪,对方也是一问三不知。
终于两个月后,白时璃召她进宫了。
白时镶心里有数,可能是要告诉她厉采琛的下落了,因为没人敢说,姊姊看不下去,要告诉她了吧?
「姊姊,咱们是亲姊妹,你无须顾忌。」白时镶面上一片坚毅,「他是死是活,总要让我知道。」
其实她心中已经有了决定,如果他真的死了,她要随他去,这决定很傻,也很对不起她爹娘,可她没办法,她没办法在没有他的世界里独自生活,那太痛苦了……
「原来你以为锦王死了?」白时璃一愣,「没有,他没有死,我是不想你被耍得团团转,所以才要把真相告诉你。」
白时镶一听,更加不安了,「什么真相?」
有什么是比他死了更叫她难以接受的真相吗?有什么是比他死了更叫众人难以开口告诉她的事吗?
白时璃迎视着她质问的目光,开口道:「他没有死,他只是喜欢上别人了,所以没人敢告诉你。」
「他喜欢上了别人?这怎么可能?」白时镶急忙道:「如果是这样,宫变那日何必专程让小丁子来给我传话,让我放心?」
白时璃叹了口气,道:「可能是最后对你的情分吧!」
白时镶本能地抗拒这个答案,她大声反驳,「这太荒谬,而且根本说不通,他从京城去汴州平定叛乱,又赶回来终结宫变,哪来的闲功夫去结识女子,哪来的心情去心动?」
白时璃眉头深锁,道:「他在汴州结识了一名望族女子,那女子是个医娘,在当地帮忙医治受伤的士兵,军队需要她,她便一路跟来了京城。你也知道锦王不是个会随意心动的人,可那望族女子那么善解人意,又帮了他大忙,你能否认日久生情的威力吗?感情要来的时候,谁也挡不了,我相信锦王不是故意的,但他就是动了心……」
「我不相信!」白时镶面色一片惨白,「姊姊,你不要骗我了,什么移情别恋,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你老实告诉我,他是不是死了?是不是找不到他的尸首,还是他的尸首残破不堪……」说到最后,她已经有些焦灼了。
白时璃不厌其烦地道:「镶儿,他真的没有死。」
白时镶气得眼睛都涨红了,甚至赌气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请姊姊转告他,让他自己来跟我说,我要亲眼看到他好好活着,真的只是因为有了别人而回避见我,我会成全他!」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已是夺眶而出,一颗心碎成了千千万万片。
他一定是死了,所以他们才用这么拙劣的理由来骗她……
见她泪如雨下,哭得不能自已,白时璃搂住了她,唉声叹气地道:「镶儿,你不要这样,不要这么伤心,锦王真的没死,他只是喜欢上别人了……」
白时镶泪水溃堤,冲口说道:「如果他喜欢上别人,那我宁可死掉!」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讲出这么可怕的话来,她这样不是恐怖情人吗?
不对不对,她不要被自己误导了,重点是,她打从心里不相信厉采琛会喜欢上别人,她相信他,全然的相信他不会做让她伤心的事,绝对不会!
所以他一定是死了,姊姊才会宁可编出这么荒唐的理由也不告诉她实情。
等白时镶浑浑噩噩地回到锦王府后,她在房里坐了一夜,脑子里千头万绪,陷入了深深的沉思里,她心中隐隐知道但不敢去对面对的那个事实,她必须要面对了……
天明时,白时镶已经想好一百种殉情的方法了。
厉采琛死的时候她没在身边,他肯定有很多话要对她说,肯定很放不下她,肯定很气自己为什么会死,没有实现要陪她尝遍天下美食的承诺……
外头传来动静,她抬起手背很快抹去了泪。
兰音打起帘子进来,看见床上整齐的被褥,惊讶地道:「王妃这是一夜没睡吗?是不是昨日进宫,皇后娘娘跟您说了什么?可是知道王爷的下落了?」
王爷一直没消没息的,主子每日都寝食难安,她真的很担心主子会倒下。
她曾私下去求问过大总管胡彪,想知道王爷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不回府,可大总管总是说他也不知道,王爷要不要回来,不是他这个下人能管的。
她也问过平安郡主,郡主却总是目光闪躲,眼里泛着悲伤,其余的就什么也不肯多说了。
显然他们都是知道内情却又隐匿不谈,这种求问无门的状况,实在叫人无所适从,也难怪主子会惶惶不可终日,连她看了心里都越发酸涩起来。
「姊姊没说什么。」白时镶没敢看兰音关切的眼神,她避重就轻地道:「我想爹娘哥哥了,一会儿咱们回宜安侯府,你去准备准备,去库房里多挑些礼物,挑些爹娘会喜欢的。」
她要见了她爹娘哥哥再死,她会把自己的心情写下来,让他们不要为了她的死而伤心,她这是求仁得仁。
兰音见主子还有点动力,起码愿意回娘家走一走,便有点放心了,之前主子是雷打不动的半步不移,哪里也不肯去,就在王府里苦等。
这种坚定才叫人害怕啊,过度执着就会过度刚烈,她很怕若是现实结果不符合主子的期待,主子会不会做出决绝的举措来。
兰音给白时镶更好了衣,正在梳头,这时如茶冲了进来,一叠声地喊着——
「王妃、王妃,王爷回来了,他正在书房里,说要见您……」
「什么?」白时镶倏地起身,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着梳妆镜中的自己,忽然晕陶陶的,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真的没有死,真的来见她了,是因为姊姊转告了他,所以他来见她吗?
她的脑子里有如万马奔腾,管不了头还没梳好就急急奔了出去。
书房里,厉采琛坐在平时坐的花梨木案桌后,穿着一身她所熟悉的绯红艳色,衣襟绣着海棠,他发束金冠,瞧着和平日并无什么分别,但又好像有极大分别。
她粉拳一捏,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有满心的喜悦,却又有些委屈的哽咽,她满是向他讨拍取暖的心情,啜泣的开口问道:「你去哪里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知道我等你等得有多苦吗?我简直要发疯了!」
短时间内经历大悲大喜,她承受不住这戏剧性的变化,明明应该靠近他的,可是他身上那生人勿近的冷然气息让她进门后便本能地止住了脚步。
「你听皇后说了吧?」厉采琛沉静淡漠地看着她,「我喜欢上别人了,没当面告诉你是不想伤害你,可是你坚持要我当面说,我只好勉为其难来见你了。」
「你在说什么?」白时镶呼吸一滞,愕然问道:「你真的……真的另有喜欢的人了?」
「你以为本王在开玩笑?」厉采琛面上神色淡淡,叫人看不出情绪,「本王知道你容不下侧妃,即使只是待在本王身边做个小妾你也容不下,所以你走吧。」
白时镶当下红了眼,心里一阵绞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看他,「所以你要她,不要我了?」
「世间男子都是喜新厌旧的,本王并没有多特别,自然也不例外。」厉采琛语气显得十分寡淡。
白时镶的脸色瞬间比纸还白,她摇着头道:「我不相信!你到底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大家要和你一起来骗我?」
「我心里头确实另外有人了,你一直不接受事实也不能改变什么。」厉采琛眼眸朝桌面一扫,淡然说道:「还记得当日我出手帮福临王妃,你说什么条件都答应,现在我提出来,条件便是和离,桌上的是和离书,希望你信守承诺,签名吧。」
白时镶眉头紧蹙,只觉得自己头昏脑胀的,分不清眼下是真实还是梦境。
她软弱的问道:「所以是真的?你真对那医娘有了感情?」
厉采琛语气依然冷冰冰的,「不是有了感情而已,是我现在心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其他人的位置。」
白时镶面白如纸,心中猛的一阵抽痛。
所以她就是那个「其他人」对吧?她就是那个多余的人,前世的经典语录,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
她咬紧了嘴唇,面上没有丝毫血色地看着他,「你不会后悔?」
厉采琛面无表情地道:「不会。」
她抬起婆娑的泪眼,凄楚的说:「那我去嫁别人?」
「随你。」厉采琛同样无动于衷,面色冷得像块寒冰。
他波澜不兴的态度激怒了白时镶,她忽尔愤然说道:「我去嫁孙雪越!」
「他被流放了。」厉采琛平静地指出事实,看着她遍布泪痕的小脸,他的呼吸沉了沉,「你走吧!她要住进来了,希望你在她住进来之前搬走,免得她看了不舒服。」
「和离就和离,天底下不是只有你厉采琛一个男人!」白时镶胡乱擦了擦眼泪,她不管不顾地道:「你需要医娘怎么不叫我同行?我也会医术,我也能帮你,为什么你不珍惜我们的感情?为什么你要去对别人心动?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咱们以后别见了,等着瞧,我会过得更好给你看!」
看着她气急攻心离去的身影,厉采琛喃喃自语道:「镶儿……你得过的很好给我看,你一定要过得很好……」
小丁子进来了,他把主子扶起来,递了拐杖过去,「爷这又是何苦?何不把实情告诉王妃,王妃一定不会离开爷的。」
「不是怕她会离开才不说,是怕她不离开。」厉采琛费力地站了起来,苦涩说道:「我不想她在一个残废身边一辈子,一辈子不敢再笑开怀,不敢再四处寻觅美食,不敢放开来吃。」
恨总比爱好,他情愿她恨他,带着对他的恨,用报复他的方法,努力活得更好,想吃什么就去吃,一生无烦无恼。
小丁子叹气道:「爷,您这么爱王妃,这么为王妃着想,把王妃赶走了,您要怎么办?」
厉采琛有些苍凉有些沉痛的说道:「在她身后默默守护她,做她的保护神,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是老天留我一条命,没让我死的原因。」
那场宫变,不甘心的李奕想与他同归于尽,揣着炸药奔向他,他们两人都受了重伤,皇上没派人治李奕,让他拖着一条残命,直到问斩。
而他,醒来时却是半身不遂,他成了残废,却不让任何人告诉白时镶,要所有人都瞒着这件事,他搬到京郊的别庄,派擎枫延请各路高明的大夫替他医治。
只是大夫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数不清的大夫被请来了,却没有一个人有把握能让他再站起来,唯独一人有信心,但那人医女不医男,且要裸身触诊,就算那人肯,出于尊严,他也不肯。
当他确定他的身子没救了,不但再也不能给她幸福,还会拖累她时,他便做了决定——他要放她走,让她去另觅幸福。
如今他成功做到了,他是放开了她,但他没有放下她,他心里沉甸甸的,比任何时候都还难受。
他以为做了这个正确的决定,他会如释重负,但他反而更不开心。
他以为这样做是为她好,可他也重重伤害了她,那份情殇,不知道多久才会好。
他以为,他一直在用理智思考对她最好的方式,可听到她说要嫁给孙雪越时,他差点快要维持不住。
胡彪进来了,嗫嚅的说:「王爷,王妃走了,只带走了兰音、如茶,其余什么都没带。」
厉采琛嗯了一声,「王妃的东西,全部留在原处不许任何人动。」
「小人明白。」胡彪又吞吞吐吐的说:「呃……王妃走前交代了一件事,说让奴才办了才在和离书上画押。」
厉采琛心里一跳,「什么事?」
她又赖皮不走了是吧?还是不相信他另有所爱是吧?她死皮赖脸的说要留下来,她一会儿就会又冲进来找他理论……
「王妃要老奴把府中的桑葚树全砍了。」胡彪润了润唇,「王妃说,往后她吃不到,也不让别人吃。」
厉采琛说不出心里有多失望,他硬生生压抑住自己的情绪,低声道:「那就全砍了。」
白时镶回到宜安侯府时,白居贤与安氏去望城喝喜酒,不在府里,白时青还没回来,况且她什么也没带,下人们只当她回来走走,也没人发现有异,浑然不知自家姑奶奶已成了和离妇人。
她回了房,把脸埋在掌心里,呜呜咽咽地痛哭起来。
如茶没见主子哭得这么伤心过,她有些手足无措地安慰道:「姑娘别哭了,既然王爷无情无义,姑娘也无须留恋,姑娘也许久未出去玩乐了,京城开了许多新馆子,奴婢这就去打听新馆子订位子,约昶如郡主一块儿去,姑娘与郡主不醉不归,把王爷彻底忘了……」
白时镶抬起头来,她呜咽得不能成声,「我哭不是因为被抛弃了,我哭是因为心疼,他究竟有什么苦衷要做到这种地步……」
如茶愣住了,张口结舌地道:「所以……呃……姑娘还是认为王爷在编故事?」
白时镶毫不迟疑地点头,「他当然是在编故事!打死我也不信他会不要我而去喜欢上别人!」
翌日,如茶就天天到锦王府外去守株待兔,终于逮到绿水出府,两个丫鬟一番交头接耳,有了共识。
深夜,王府的一道小门悄悄开了,白时镶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王府,她进到绿水房里,换上丫鬟的衣裳掩人耳目,又把脸涂黑,唇描厚,再点上一颗痣,王府下人众多,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人知道。
几日后,白时镶亲眼看到厉采琛走出天权阁……不,他不是走出来的,他是坐在轮椅上,小丁子推着他出来的。
原来竟是这样……她忍住泪意,一直等到入夜了,这才去敲了擎枫的门。
门开了,擎枫愕然地看着她,她则一瞬也不瞬的看着擎枫,她的眉间眼底布满了严肃和庄重。
「擎统领,本王妃什么都知道了,所以你就别瞒了,全部告诉我吧!」
擎枫如释重负,长长地透出一口气来,「属下以为王妃真相信了王爷所言,就这么走了,王爷残废了又失去王妃,很可能会万念俱灰,再也无法振作起来。」
「本王妃才没那么笨。」白时镶哼道:「他的手法太拙劣了,我怎么会轻易相信他的话。喜欢上别人,想骗谁呢?」
两人进屋一番密谈,擎枫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了白时镶。
白时镶深吸一口气,「所以,并非没有救,而是那位女神医只医女子,不医男子?」
「就算那位女神医肯医治王爷,王爷也不肯,因为要……要裸身。」刚硬如擎枫,面上都因为这话题而微微臊红。
「为何呢?」白时镶倒是问得很认真,她本来就是医科生,医生治疗病人哪有分男女,这太奇怪了。
「据闻是要在没知觉的部位上施针,可王爷半个身子都没知觉……」擎枫点到为止。
「我明白了。」白时镶站了起来,脸上一片坚毅。
擎枫有点不放心,「王妃想要怎么做?」
「当然是让他站起来。」白时镶果断地道:「唯有再站起来,他才不会逃避我,不然我说什么都没用,怎么表达我的真心也没用,他还是会再把我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