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潘芸、潘薇和柳氏去铺子里,张小树上工,老黄出门卖豆腐,只剩黄阿婆照管着三个小子。大院安静无趣,三个小子就有些不耐烦了。
正巧黄阿婆早起有些打喷嚏,好似染了风寒,潘芸嘱咐黄阿婆多喝水多睡觉,然后就把小子们带去了铺子。
铺子后院不小,三个小子撒着欢又有点心吃,倒也省心。
正午时分送走了一拨客人,潘芸和潘薇就去后院琢磨着做点什么饭菜犒劳一下大伙儿最近的辛苦,也是难得三个小子都在。
结果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刘大头和刘婆子就找来了。
他们冲进铺子大喊,“小贱人,你给我出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看你今日往哪里躲!”
因为铺子里多了两个人手,还有大官撑腰,柳氏最近是胆气暴涨,再加上刘婆子母子看穿戴也不像什么富贵之人,所以她直接拿起鸡毛掸子开始骂人,“哪里来的乞丐,喊什么喊,当这是你家炕头儿不成?赶紧给我滚出去,别耽误我们铺子做生意!”说着挥舞着鸡毛掸子装作要打人。
刘婆子母子平日同乡亲们蛮横习惯了,那是因为他们知道乡亲们看在同乡的情面多有忍让所以才无所顾忌,但如今在城里自觉低人一等,本就有些不安,见柳氏这么厉害直接要打人,他们还真被吓到了,抬腿就跑了出去。
柳氏见此就更不当回事了,狠狠瞪他们一眼就喊杨二去送货。
之后刘婆子母子在外边转悠半天,寻路人问了铺子的名字,听得确实不错就又挺起了胸脯。
但想起柳氏的鸡毛掸子,他们到底有几分惧怕,于是找去了铺子的后门。
潘海和平安、冬生正在院子里玩耍,潘海肚子饿,就跑去灶间询问姊姊中午吃什么饭。
这时候后门被敲响了,冬生跑过去抽开门栓,平安跟在后边。
不等说话,门外的刘婆子和刘大头就冲了进来,正好撞在平安身上。
平安被撞得摔了出去,眼见就要撞上石磨头破血流,幸好出来打水的赵忠见到,迅速抢上前扯了平安的衣襟扑到一边。
平安吓得脸色煞白,张了嘴巴半晌没哭出来。
赵忠抱着他跳起来,放到一边,来不及安慰就先过去拦了刘婆子和刘大头,厉声喝骂道:“你们是什么人?实在放肆,私闯别人家后院,想死不成!”
刘婆子和刘大头没想到会冲出一个壮汉,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刚要说话,就见潘芸姊弟从灶间跑了出来。
于是两人立刻来了精神,跳脚大骂,“该死的小贱人,还我家的院子和田地来!你以为躲到老鼠洞就找不到你们了?看我今日不打折你的腿!”
就是这会儿刘婆子和刘大头也不认为听说的那些消息是真的,在他们看来,潘芸自小就养在家里,别说做点心了,做饭也不会搭把手,认为她开了点心屋不过是众人瞎说,顶多是给人家做工罢了。
他们今日一闹,点心屋的东家肯定要恼,潘芸为了保住活计势必要屈服。
这次他们不但要拿到卖院子和田地的银子,甚至还可以多要一笔,毕竟潘芸也上工几个月了。
有贪心做支撑,母子俩撸了袖子上前就要撕打潘芸姊弟。
赵忠和闻声出来探看的赵诚之前得到主子的命令就是保护好平安和潘芸姊弟,怎样也不会眼看着他们姊弟挨打,于是两人上去就抓住了刘婆子母子。
刘婆子母子吃痛,都恼得厉害,破口大骂,“好你个小贱人,才几个月就找到姘头了,真是个下贱东西,和你娘一样就知道勾引男人!你等着,我要让整个县城都知道你的烂名声,看你以后怎么嫁出去,除了卖身窑子就找不到男人!”
刘大头也扯着嗓子惨叫,“都来看啊,杀人了,外甥女要杀舅舅和外婆了!这点心屋杀人了!”
赵忠和赵诚原本以为刘婆子母子是外边的恶人,结果听说是潘芸姊弟的外婆和舅舅,心里一犹豫,手下力气就不足了。
刘婆子得了机会挣脱开来,朝着潘芸就是一巴掌。
潘芸身后是潘海和平安,她若是躲开两个孩子就会露出来,只能生生挨了这一巴掌。
潘薇见状心疼极了,这会儿也顾不得了,拚命冲上前去撕扯刘婆子,“我打死你!我没你这样的外婆,我爹娘死了你们就要抢院子田地,还要卖了我们。我跟你们拚了!你们不让我们活,你们也别活了!”
说着,她朝着刘婆子的胳膊就咬了下去。
如今已经初秋,刘婆子虽然穿了外衫,但并不厚,潘薇又是下了死力气,疼得刘婆子杀猪一样的叫,“哎哟喂,疼死我了,杀人了,救命啊!”
赵忠和赵诚听了潘薇的哭骂也没了顾忌,一个扭了刘大头,一个扭了刘婆子,打算把他们先扔出院门再说。
潘芸怕妹妹吃亏,过去想要把妹妹扯回来,就听身后的潘海惊叫道——
“平安、平安,你怎么了?”
众人回头一看,平安软软倒在地上,脸色青黑,不知是吓得狠了还是哪里不对劲。
潘芸心头一跳,奋力扯开潘薇,然后抱着平安大喊道:“快去医馆!”
赵忠和赵诚自然更惦记小主子,手下不再留情,一使劲把刘婆子母子掼在地上,摔得他们半昏,然后直接扔出了院墙。
后门终于被关上,众人护着平安跑去斜对街的医馆。
医馆的坐堂大夫平日在县里也是有些名气的,他一见平安的模样就道:“这孩子怕是中毒了!”说着,他亲自把平安放到床上,立刻诊脉,眉头却是皱得死紧。
潘芸等人都听得傻眼了,原本以为平安是被方才的争吵吓到了,怎么会是中毒了呢?难道刘婆子母子带了毒药进来?
“不可能啊,大夫,你多看看,这孩子方才被吓得厉害,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老大夫松开了平安的手腕,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应道:“恕老夫无能,这孩子确实是中毒了,但是什么毒老夫辨认不出。这毒药好似在孩子身体里有几个月的功夫了,今日受到惊吓才显现出来。
“这样吧,老夫先开几服药给孩子喝下去,起码能缓解三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你们还是要尽快找更擅长毒药的大夫看诊,否则拖久了,这孩子怕是就没命了。”
听得平安中毒几个月了,潘芸下意识松了一口气,毕竟平安寄养在她这里,赵源又同她合作点心屋,万一平安有事,她怎样都是难辞其咎,没有脸面对赵源啊。
如今中毒日久,就排除了她照顾不周的可能,她没了责任。
但转而她又心疼得不行,平安比潘海年岁还小,若是真没了命,实在是太让人可惜了。
到底是谁这么狠毒,居然能在一个小孩子身上下如此毒手?
“忠叔,你们能找到赵大哥吧?劳烦你们其中一个去报个信,我们家实在不认识什么解毒的大夫,这事儿只能赵大哥想办法了。平安这里不用担心,这几日我亲自守着,一定等到赵大哥过来救命。”潘芸勉强拾掇了纷乱的心情,安排得还算合情合理。
赵忠同赵诚对视一眼,赵忠就拱手行礼,然后大步出了医馆。
潘芸等人守着平安喝了第一服药汤,然后才雇了马车把平安带回大院。
柳氏先前见众人急匆匆抱了平安出门,猜到不是好事,偷个空要秋桂秋桐守着铺子,然后跑回来探看。
潘芸早给潘海和潘薇下了命令,不能说平安中毒之事,毕竟平安中毒的原因还没找出来,不宜宣扬。
至于冬生年岁小,方才也不在医馆,却是不怕他多说。
所以这会儿潘芸只说平安被吓昏过去了。
柳氏奇怪,追问起来,潘芸就说了几句刘婆子母子贪图家财,他们姊弟进城避难之事。
正巧黄阿婆闻讯过来探看,两人听得潘家姊弟如此艰难凄惨,气得都拍着大腿咒骂。
“这世上还有天理吗?这样的恶人怎么没被天打雷劈呢!闺女女婿没了,不是应该护着外孙吗,怎么还要抢房子田地呢?真是黑心烂肝的玩意儿。早知道那个婆子和男人是来找掌柜的麻烦,我就该狠狠抽他们一顿,打得他们再也不敢来。”柳氏后悔莫及,哪里想到她前边撵人,人家就去后边闹事了,还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黄阿婆也是叹气,“可怜的平安,怕是吓坏了吧?我一会儿就去找街口的孙婆婆写个拘魂马,晚上烧了,帮这孩子回回魂。”
潘芸心里焦灼,没有精力多说,只嘱咐柳氏帮忙看顾铺子,柳氏立刻跑回去了。
黄阿婆也赶紧关了院门,去街口寻孙婆婆。
潘芸眼见平安脸色依旧不好,躺在炕上好似没有生命的娃娃,她鼻子一酸,极力忍着眼泪,要红着眼圈的弟弟妹妹看好平安。
她则出了屋子烧了大锅的水,添了很多绿豆,使劲的烧起来。
绿豆解毒,不知道用来洗澡会不会有些效果。
她如今病急乱投医,什么都愿意试试,总比这样等着强很多。
可惜平安用绿豆汤洗了澡还是没有一点起色,平日水汪汪的大眼睛这会儿紧紧闭着,脸色青黑,看着就让人心疼至极。
潘海同平安相处得同亲兄弟一般,这会儿眼睛都哭红了,扑进姊姊怀里,哽咽问着,“大姊,平安会不会死啊?我不想他死,呜呜,我们还说要摔泥巴呢,我要教他做小车。”
“别哭了,平安一定不会有事。他这会儿正难受,若是听见你哭就更着急了,咱们好好守着他,跟他说说话,给他鼓劲,他很快就好了。”
潘芸安慰弟弟,小家伙立刻就趴到平安身边,嘀嘀咕咕同他说个没完,大体都是小孩子之间的事,但听着却让人更加心酸。
这般,一直等到天色暗沉,院子里总算有了动静,潘芸赶紧去开了屋门。
赵源带着一个白胡子老头风尘仆仆的赶了过来。
一见面,赵源就黑着脸问道:“平安呢?”
潘芸瞧着他头上的发髻都要散掉了,想必是着急赶来,顾不上整理,赶紧说道:“在炕上躺着呢,你是不是请了大夫?赶紧给他看看。”
她转身带两人进屋,走在最后的文成守在屋门口,武就则去了院门口。
赵源见平日活蹦乱跳的平安如今像颗石头一般安静躺着,心里焦躁又心疼得厉害。
虽然他先前根本不知道有这个孩子存在,但既然已经接回身边了,又相处这么多时日,再冷硬的心肠也被孩子的天真和依赖融化了。
没想到就在他想做个好父亲的时候,孩子出事了。
“吴老,劳烦您给……我儿子好好看看。”
吴老大夫脸色不太好,一把年纪一路奔波而来,骨头架子都要散了,若不是存了仁心为了救人,他可真是要破口大骂了。
这会儿他也不说话,伸手捏起平安的手腕仔细诊脉。
潘芸想了想,叫来潘薇低声叮嘱几句。
潘薇望了望平安,这才开门出去。